
《神鸭吟》
神鸭衔云落北荒,倦栖化作两青苍。
安邦河畔锁烟霞,一枕苍茫镇大江。
《五律·雁窝岛湿地》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苇荡连云白,汀洲逐水流。
雁鸣三江曙,鱼跃富硒秋。
昔时北大荒,今朝鸟国洲。
《七律·双鸭山》
完达北麓枕寒流,城立边荒七十秋。
神羽千年栖宝地,乌金百里出煤洲。
雁归湿地芦花雪,鹿过青山枫叶秋。
莫道资源终有尽,转型风起再从头。
《七律·咏煤城新变》
昔日荒原北大荒,煤城七秩耀边疆。
钻机穿石探星火,铁臂排云起栋梁。
湿地禽鸣千顷碧,界江船渡万家康。
转型更向青冥去,神鸭乘风正领航。
《双鸭山长歌》(组诗)
(一)神鸭降临
完达山的脊背微微起伏
安邦河揉碎满河星光
两只神鸭收翅降落
选这水草丰美之地
做人间最实在的天堂
草木萋萋,鱼虾济济
云朵洁白得发慌
它们再不愿飞回天上
最后卧成两座山岗
看守着地下的瑰宝
和这辽阔无边的苍茫
(二)宝烛旧事
四方台上曾有宝烛
照亮麋鹿夜行的蹄印
七星泡底的阴影
妄图让沃野陷入昏暗
天鸭公主的血落入泥土
涧生子的药铲劈开夜色
棒槌老人的白发银须
熬成一碗还魂的汤
千年的恩怨沉入泡底
只剩侠骨
在风里代代飘香
(三)地下的太阳
地质锤叩响荒原的那一年
沉睡了亿万年的森林
化作了奔腾的乌金
千米井下的头灯连成星河
罐笼把一代人沉入地心
又把他们还给黎明
第一代矿工摘下柳条帽
在天寒地冻里点燃炉膛
双鸭山便开始把黑夜凿穿
把地下的太阳
搬运到地上
煤电之城的名字
随着蒸汽与电流的轰鸣
在北疆的夜空
不断回响
(四)北大仓进行曲
转业官兵的犁铧翻开泥土
知青的血汗浸透草甸
曾经棒打狍子瓢舀鱼的地方
长出了金色的大豆高粱
二十一连丰的喜悦
压弯了完达山的腰
北大荒不再是蛮荒的代称
那是中国人端稳的饭碗
在寒地黑土中
蒸腾着醉人的稻香
(五)湿地之魂
七星河挽着挠力河
织就一幅辽阔的丹青
白琵鹭掠过塔头墩子
丹顶鹤在芦苇荡里高鸣
这是大地保留的原始呼吸
每一片草叶都挂着清露
每一汪水泡都盛着云影
碧草无际连天远
水鸟漫空驾长风
这水网是大地最古老的文字
赫哲人的船桨
是唯一的逗号
(六)赫哲人的乌苏里
桦皮船划开乌苏里江的晨雾
鱼皮衣映着大顶子山的风
赫哲人唱着古老的“赫尼哪”
把岁月缝进鱼皮画中
叉鱼的枪杆瞄准激流
生鱼的鲜香溢满木屋
这个逐浪而居的民族
用最刚强的温柔
守护着边境的落日
还有那船歌里飘荡的
情深义重
(七)转型的断章
除了献出地下的宝藏
还要仰望头顶的太阳与风
采煤沉陷区泛起光伏的蓝海
风机在山巅日夜转动
石墨在实验室里闪着未来的光
老煤城褪去满身煤灰
在绿水青山间寻找新矿
那些停产的矿井静默不语
而一座崭新的城市
正在地火与清风中
悄然重生
(八)归来的乡愁
或许你曾离开这片黑土
去远方寻找灿烂的灯火
但总会有那么一天
四方台的宝烛会照进梦里
扁石河的月光让你泪眼朦胧
归来吧,看看旧日的街巷
已长成现代而秀美的模样
虽然神鸭飞去的传说已远
但我们始终是神鸭的后人
这块黑土不需要墓碑
我们都是它长出的庄稼
一茬接一茬
从不缺席
《双鸭山:飞翔与扎根》
当神鸭收拢羽翼
天空,便矮了三分
你们俯身,以山峦的姿势
将飞翔,凝固成最漫长的守候
而风还记得
你们的翅膀曾掠过乌苏里江的晨雾
在七星峰的云海里划开航线
赫哲人的渔歌顺着羽尖滴落
在安邦河的每一道波纹里
沉下去,成为水的记忆
安邦河的流水绕过七十年河床
每一朵浪花都记得
那对洁白的翅膀
如何拂过处女般的荒原
又如何,把飞翔的梦
埋进黑土最深的呼吸里
更深处,地壳的史书缓缓翻开
远古森林以另一种方式燃烧
点亮整座城市
巷道深处,那些黑亮的眼睛
读懂了亿万年前的阳光
读懂了一座城的脊梁
是怎样从煤与火中
一寸一寸,长出自己的名字
向下,再向下——
铁镐叩问大地的胸膛
矿井延伸成另一种根系
在百米深处,触摸时间的脉搏
那些矿灯,是地下的星辰
在黑暗里凿出光的通道
让一座城,从北大荒的腹地
一寸一寸,站成自己的地平线
向上,再向上——
七星峰的松针接住天光
北秀公园的枝头举起繁花
拖拉机手的掌纹里
万亩稻浪拔节,用金黄
回答天空的召唤
向下,再向下——
黑土层里埋着飞翔的密码
富硒的土壤记得远古的嘱托
扁石河的传说流进每一条田垄
雁窝岛的芦苇把根
铆进时间的深处,再深处
像那些种下希望的人
把一生,铆进这片土地
长出沉默的黄金
从荒原到大仓
从煤火到星光
时间在矿工黧黑的面庞上流淌
在炼钢炉飞溅的钢花里绽放
在碳原子的排列里
找到新的翅膀
而你们始终卧在那里
以最初的姿势
听春风翻阅三江平原
看秋光镀亮无垠稻浪
最后,用亘古的沉默作证
一座城市,可以在煤与火的淬炼中
挺起脊梁,向上飞翔
也可以在飞翔的梦里
把根,扎进大地最深的
心跳
如当初,那对翅膀
拂过荒原时
大地第一次,有了回声
《双鸭山记》
我对双鸭山最初的念想,便是这名字的拙。
中国的地名里,但凡沾个“山”字的,大多藏着一股子气韵。泰山的“泰”是帝王封禅的威仪,华山的“华”是削出天外的险绝,一字落下,便有千钧的分量。纵是鸡西、鹤岗,也土得理直气壮,自有一番人间烟火的气派。唯独这“双鸭山”——太轻了,太寻常了,像谁家孩子在田埂上随口那么一唤,唤着唤着,竟唤了几百年。后来偶翻旧志,才知这名字早在明代便已落墨于女真人的舆图之上。彼时的双鸭山,不过是完达山余脉里两座无名的矮丘,周遭是莽莽苍苍的荒原,是北大荒最深处的一角,天地茫茫,人烟杳杳。
关于这名字的由来,这片土地上流传着一个极古老的传说。说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一对神鸭,受不住天宫的清寂,便双双偷下凡间。它们掠过千山万水,飞到安邦河畔时,忽见底下水草丰美、花木葱茏,翅膀便再也抬不动了。后来,它们化作了两座形似卧鸭的山峰,脖颈交缠,伏在大地上,再不曾离去。也有人说,这对神鸭曾为守护地底的宝藏与一条恶龙缠斗了七天七夜,最终力竭化石,将光明留给了人间。传说终归是传说,可我喜欢这传说的笨拙——它不宏大,不堂皇,甚至带着几分稚气,却自有一脉温存。仿佛在说:这座城的名字,不是谁赐封的,不是谁敕建的,它不过是一场深情驻足之后,自然生长出来的名姓。
我曾在一个夏日的黄昏,独自走上城北那两座矮山。
夕光软软地铺下来,把山脊浸成一片温润的蜜色。隔着远远的距离望过去,那两座山的轮廓竟真有些像两只交颈而卧的鸭子,安安静静地伏着,像睡着了,又像在等一个迟迟未归的人。山风缓缓地吹过来,裹着远处田野里庄稼的青涩气息,也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山脚下,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一点,两点,继而连成一片细密的光网。远处那座煤矿的井架,在暮色里显出沉默的剪影,像一帧旧照片里的背影,有不舍,也有释然。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双鸭山”这个名字,真是再贴切不过——它没有那种拔地参天的气势,没有让人仰望的姿态,它只是这样静静卧着,像家门前一把坐旧了的藤椅,等着你回来,坐一坐。
这座城,确是从煤的骨头里长出来的。
地质锤第一次叩响这片土地深处的秘密,是在将近百年前的一个寻常日子。再往后,矿务局成立了,荒原上从此响起了隆隆不绝的开采声。新中国成立后,这里成了共和国举足轻重的煤炭与电力基地,“煤电之城”四个字,曾经沉甸甸的,传遍大半个中国。我没有见过那个年代,却可以想见:天南地北的建设者,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揣着比炉火还烫的理想,一头扎进这片苦寒之地。他们在冻土上支起帐篷,在荒原上竖起井架,硬是把一个荒凉的名词,变成了一串滚烫的动词。就是这样一双手、一双手,把“北大荒”的“荒”字,一锄一锄地,刨成了“仓”字。
可是啊,大地深处的馈赠,终究有它的定数。任何一座把命运押进地下的城,都绕不开资源枯竭这道门槛。双鸭山也一样。
然而,我在这座城里来来回回地走,却没有嗅到那种日薄西山的颓唐。红砖的老厂房还在,锈迹斑斑的铁轨还在,它们静静地卧在城市的褶皱里,像旧书页里夹着的几枚书签,提醒你不要忘记来时的路。可更多的,是新的东西——宽阔明净的街道,浓荫匝地的公园,人们脸上那种不慌不忙的从容。煤矿还在转,但早已不是唯一的命脉。绿色农业铺开了,生态旅游活起来了,新能源的种子正一颗颗落进这片有煤、有风、有光的土地。我看到城郊的湿地里,芦苇一年比一年茂密,水鸟也一年比一年多了。仿佛大地也在替这座城,换一身衣裳。这座城,正从“黑”的轨道上,一点一点地,扳向“绿”的方向。
我忽然又想起那对神鸭。它们为什么选择了安邦河畔?也许并非因为地底藏着什么宝藏,而仅仅是因为——这里水草丰美,值得为之停留。
在双鸭山的那些日子里,我渐渐发现,这座城的好,远不止于煤。它有雁窝岛的湿地,是丹顶鹤年年眷顾的故乡;有千鸟湖的草海,水鸟起落时,翅膀能遮住半边天。乌苏里江沉沉稳稳地流过去,江对岸就是异国的山影。赫哲族人还在江边唱着古老的船歌,撒网,收网,日头升了又落,落了又升,过着一种与时间无关的日子。这些,都是这座城重新伸展出来的枝叶——是它在烈火之后,从灰烬里,一寸一寸萌出的新绿。
离开双鸭山那天,是个薄雾的早晨。我又一次回望那两座卧鸭似的山峰。晨雾里,它们的轮廓若有若无,像两只灰蒙蒙的鸟,在露水中缓缓醒来。
我忽然站住了。
这世上,有些城是建在大地上的,有些城却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双鸭山,大约是后者。它不巍峨,不张扬,甚至拙得有些固执,可它知道如何伏下身来,如何长长久久地,将一个“守”字刻进骨血里。
那传说中的神鸭,从未离去。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姿势——替这片山河挡住风雨,也替它,接住每一次破晓时分的晨曦。
而我,不过是一个偶然路过、停下来听了故事的人。晨光渐亮,远山如黛,我终究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
有些听懂,原本就不必说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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